2016年10月29日 星期六

蒙古(一)


到蒙古旅行,你須要一種信任。

蒙古人天生豪氣好客,但言行舉止卻粗魯倔強。他們日常對話的語氣會令你感到一點點敵意。然而當你放下介心信任他們,就會發現蒙古人是非常誠實可靠。他們不取巧,不做作,凡事簡單直接。他們不會向你解釋所有的細節,但卻保証會達到你的目的。

而我這次蒙古旅程,在基本上毫無選擇的餘地下,一切都信靠他們,完成了一次艱辛而難忘的歷險旅程。

庫蘇古爾湖(Khovsgo Nuur) 是蒙古第二大湖,位於蒙古北部與俄羅斯接壤的地區,面積2,760平方公里,水深達262米,是蒙古境內最深的湖。湖邊四周受群山圍擁,山勢多陡峭嶙峋並長滿密麻麻的杉樹。廣闊的湖面及偏遠而寧靜的地區,令庫蘇古爾湖成為蒙古著名的旅遊地點。

在搜集旅遊資料的期間,留意到庫蘇古爾湖的景色被喻為可媲美瑞士,很多遊客都慕名而來在湖邊休閒渡假。本來我的行程亦以這個湖為駐腳點,然後在湖的四週遊覽。但出於對尋幽探秘的好奇,我們決定以騎馬遠行的方式往湖的西面達爾哈特(Darkhad)一帶探索。

關於在庫蘇古爾湖騎馬旅行網上的資料不多,但大多都以畢生難忘等跨張形容詞去形容。行程、住宿及租馬等資料通通都找不到,唯有求助於當地的旅遊公司。最後我們聯絡了一間公司,他們在湖邊經營一個營地,亦能提供騎馬遠行的安排。

本來以為找了旅行公司一切都好辦事,但由於言語上的不通,我們一直都未能確定行程。我們原本希望可以在湖邊住上數天然後才開始騎馬,又擔心騎馬太辛苦而想安排一半坐車一半騎馬。但還未談到行程細節,他們不是搞錯了日期就是搞錯了行程。幾經辛苦才確定他們會如期般在機場椄我們。我一直心想一切細節都可以到了營地時才跟老闆商量,只要確保他會接我們到營地去便行。於是我們就帶著種種不確定性出發。

2015年春夏之間,這次是我第四次去蒙古,但卻是第一次為旅遊而來,亦是第一次帶阿Wing來。我們從烏蘭巴托轉機到北部城市木倫(Moron)。到達木倫的機場不久便見到旅行公司派來的人。是一個年輕婦人及一個四歲大的女兒。她好像剛在木倫市買了些補給品順道過來接我們。蒙古人不諳英語,我們無法溝通,只好呆在車廂中欣賞四週景色。時值春夏之間,四週的草原都是綠悠悠的,很柔和舒服。車程約兩小時多,在欣賞草原景色期間,不知不覺會到了湖區城鎮哈特嘎勒(Khatgal)。在入城鎮的路口有一位女仕站在路邊等我們,然後上了我們的車。我們當時不知道她是誰,但原來她是之後伴著我們騎馬遠行的伙頭。

車輛沒有駛入鎮中,直接就駛往營地。營地位於庫蘇古爾湖的西南面的湖邊,車子由南面一直沿湖邊向北駛。路上全為為旅客而設的營地,有獨立屋、帳幕也有蒙古包。在右手邊的蘇古爾湖大得望不到邊際。湖上非常寧靜,很少船隻出入,亦很少有水鳥飛過,比我相想像中單調。

到達營地,我們對營地裏別緻的蒙古包非常感興趣。這些比傳統蒙古包小了一截的建築其實是客房,結構其本上與正式蒙古包差不多,但內裏就主要只得睡床、茶几及暖爐。一名婦人蹣跚地向我們走過來,不用多說就知道她是老闆娘。出發前我一直跟她在電郵上聯絡,已感覺到她是那種不拘小節的人,看到她的身型,基本上已肯定了我的想法。四十多的一位大媽,身型甚為粗壯,頭髮不多修飾地搭往一邊,壯胖的腰間繫上腰包,好像無時無刻都要準備從腰包間掏出銀紙或賬單給客人埋單。老闆娘的名字叫Otgoo,極難發音,前半截Oto-須用喉嚨深處發出深厚的聲調,就像我們扣喉時發出的聲音...Otgoo無論身型、談吐舉止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實幹型大媽。她以豪邁的語氣迎接我們,介紹營地內的一切又令侍應招呼我們。Otgoo整天在營地中穿梭十分繁忙,把我們安頓好後,她又不知鑽到哪裏去了。

在蒙古包內安頓好後我們走到一間用作餐廳的木屋,一面用餐一面滿心期待地打算安排未來數日的行程。我向Otgoo說出我們的安排,但她卻有點無動衷。只見她面上有丁點的為難,然後淡淡然地說:「恐怕你們明天就要出發開始騎馬遠行了。」。騎馬並不可怕,最驚嚇的是她所指的騎馬遠行是九日八夜全程騎馬露營的生活。我們最初只打算騎馬露營三天,其餘都是坐車及住旅館。九日八夜的遊牧生活無論心理或裝備上都毫無準備。我極力游說Otgoo改變行程,但我發現我們的行程完全沒有縮減的空間。因為我們走的是一個Round trip,我們須於第十日前回到營地趕飛機,她已將本來十多日的行程壓縮至九日八夜,所以一天都不能減...

面對這種錯愕,我已沒有心情欣賞庫蘇湖的景色,原本還想在湖邊練習騎馬我們都省卻了。整個下午我們就只在湖邊踱步,心裏不停盤算著餘下的九日八夜我們如何可以在缺乏裝備的情況下度過。

Otgoo的英語能力有限,但已是我們遇到的最好的一個(除了她的女兒),在言語不太暢順的情況下她總以誇張的用詞來表達她想強調的感覺。對於我們的行程,她以“It is magic!”來形容。在這種強烈的推介下,我們不得不屈服,就看看這九日八夜是如何的Magic。

平靜的庫蘇湖


第一天
老闆娘早已安排車輛接送我們。我們坐的俄羅斯款式的麵包車,外觀非常有趣,在蒙古市郊非常普遍。出發時司機重覆地說一個名詞:「Tsangannum」。起初我聽不明白,當他重覆了數次後我意識到這個名詞就是我們騎馬旅行的目的地。我嘗試回應:「Yes, Tsangannum」。他咧嘴而笑,好像說那地有怎麼特別而不能告訴別人的秘密。

司機送我們到哈特嘎勒,在城鎮邊陲的一間旅館停下。哈特嘎勒城鎮的外觀甚具北歐特色,鎮內全部是單層用杉木蓋成的木屋,屋外油上不同的鮮艷顏色,構成七彩的村落,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蒙古。

那家旅館亦是屬於Otgoo的。外聘的馬伕及馬匹早就在旅館外等候我們。馬伕忙碌地驗查馬匹、馬具及旅行裝備。而我和阿Wing 就顯得全無頭緒,我們完全不知道我們應準備甚麼,就哪裏是目的地我也不甚了解。我們悠閒地在四周觀光,而馬伕們就熱烈地討論著如可將物資縛在馬背上。

行程只有我和阿Wing兩個旅客,但卻動用了兩個馬伕、一個伙頭及七匹馬。我們把行李交托給他們,由他們處置。由於馬背上的空間有限,我倆每人只可攜兩袋手提行李及一個背囊。蒙古人天生遊牧民族,對如果把行李紮到馬背上非常有心得。我們一行五人的所有用具及行李不消一會就全部縛在兩匹負責載行李的馬背上。最令我看得目定口呆的就是看著他們把一個大冰箱縛在馬背。那個冰箱載著我們數天的糧食,重幾十磅。馬伕把冰箱繫在馬的一邊,然後在另一邊繫上差不多重量的行李作平衡。迅間,他們已很快縛好所有行李,而我們亦要上馬了。跟Otgoo道別後,就徐徐展開我們的"Magic"之旅。

蒙古的馬匹個子不高,亦較温馴,所以容易掌握。阿Wing一直有騎馬習慣,更加容易駕馭。此時我們的馬導開始向我們自我介紹,先是一位女士Tonga,約三十歲,皮膚晰白,性格開朗。她負責我們所有的伙食,沒有做馬導的經驗,這次是她向Otgoo自薦要幫手,順便出外見識一下。明顯地她有經常接觸遊客的經驗,能說基本的英語,常主動跟我談話。但她很多時都詞不達意,甚至把一些形容詞混淆了,例如很凍,她會說"very hot",以致令們溝通上有點困難。

我們整個行程的領隊Suyae,約四十多來歲,尖瘦面形,體形為略為瘦削,不似一般的蒙古人。旅程開始不久,我已覺得他側面的輪廓很像劉德華,後來見他斬柴生火,不期然就聯想起劉德華的綠茶廣告。Suyae是所有馬匹的主人,經常帶旅客外出,非常有經驗,Otgoo說他是鎮內最好的馬導。事實上,就算我不太懂馬,亦能看得出他的馴馬功夫非常純熟,無論是懶馬或臭脾氣的馬,在他胯下都變成很馴良的馬。此外,每天的行程、物資補給及營地選擇等全都由他負責,每天除了睡覺的數小時,所有時間都見他在忙碌地打點一切。他的性格上有點冷酷,缺少了一般做遊客生意的人的熱情,我還常常覺得他有一種不屑我們城市人嬌生慣養的心態。不過後來當我們較熟絡後他偶然會戲謔我們,展露較親切的一面。

另一位馬伕是一位老伯,名叫Baajee,年約六十來歲,應是替Suyae 打工的。他的國字面形、深色膚色及傳統衣著都非常典型的蒙古人。他情格單純,經常一副傻兮兮的樣子。行程上他負責一切雜務,角色就有點似管家,協助主人安排這趟旅程。由於言語所限,我和他的講通就只局限於簡單的詞語:“Yes”、“No”、“OK”、“Hot”及“Tea”。

當我初步了觸他們三位後,我驚覺他們的英語水平根本不足令我們順利地溝通。結果我沒法得知每天的行程安排、距離、時間、地點及天氣等等。你可以樂觀地說這樣會令行程增添神秘色彩,但我心想若行程間發行甚麼意外,那就不知如何溝通。情況實在令人有點懊惱...

第一天的行程較為輕鬆,我們在哈特嘎勒不遠處的森林中穿梭。天色晴朗加上翠綠的草坡令行程非常賞心。在平坦的草地上騎馬並不太困難,加上被挑選作長途旅行的馬匹通常都較馴良,就算我不諳騎術亦沒有太大的問題。

漸漸我們由森林轉往一個河谷中。森林中並沒有特定的路線,但由於山勢險峻所以一般都是沿著河谷而行。到了中午,我們卸下行李在草地上休息。把馬匹縛好後他們第一件事情要做的就是砍柴生火。生火不是用來煮飯,而是用來燒水冲茶。蒙古人很喜歡喝紅茶,他們喜歡在茶中加糖但不加奶,就算走了一整天他們都很少喝水,但休息的時候一定喝一杯紅茶。

我們的行程主要都是沿著河谷而走


午間小休過後我們沿著河谷往上游而行,他們三人好像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題,不停地聊天,偶然他們會逗我們說兩句,但阻於言語不通,只消兩句便中斷了。一路沿河谷而上,本來頗為開闊的河岸兩邊漸漸開始收窄,兩邊的山崖亦越來越貼近河谷。似乎我們已到了一個較為上游的地方。此時,天色突然轉變。本來的藍天白雲轉眼變得風起雲湧。山區的天氣變化很大,轉眼天空已被烏雲所籠罩,而氣温亦突然驟降,更開始下雨。

雨越下越大,他們停了聲,只急步趕往營地。起初我以為他們會有甚麼的防雨工具或應對方法,但及後我發現他們根本沒有準備應對下雨。不消一會我們的衣服及行李都沾濕了,大約到了六時左右我們到了山谷的近頂部附近一處平坦的草地,Suyae下了馬,對我們說“camp here”。這就是我們第一晚紮營的地方。

紮營的風境本來不俗,但無奈在大雨下我們無暇欣賞。Suyae 下馬後忙碌地將馬匹放草,又遞了一個營給我們。那個營有點殘破,我們花了不少力氣都未能將它搭起來。雨下不停,營幕、睡袋及衣服等都濕了,最糟的是連營幕裏面都濕透。最終他們換了另一個營給我們,暫時遮蓋著行李。紮好了營後Suyae一直沒有停下來,他本來可輕易生火,但下雨後所有柴都濕了,花了很多力氣才起了火。連續不停的雨、半濕的衣服及逐漸寒冷的氣温,令我們十分狼狽。我們圍著火堆取暖及烘乾衣服,但寒意卻由背脊透過來。在香港露營如果遇上惡劣天氣,我們都可輕易取消,就算在雨中紮營被淋濕,第二天都可以回家冲暖水凉。但此時此刻,身體又濕又冷又髒, 卻又沒有任何辦法。想起這只是行程的第一晚,還有七晚要捱,心裏十分難過。

夜晚氣温很寒冷,我估計只有五度以下。由於沒有預料這樣惡劣的環境,所以沒有準備足夠厚度的睡袋。我的腳板整晚都是冰冷的,身體又不夠暖。晚上起來小解,身體冷得發抖。陰雲籠罩的晚上天空透不出任何星光或月光,厚厚的雲層令四周黑得不見五指。我從未在野外遇過如此的黑暗,以及因旅程而產生的徬徨。


第二天

早上雨已經停了,只是密雲仍未散掉。此刻我才有心情欣賞四周的山區境色。我走上了附近的一個山丘上觀光,發現原來我們的營地在河谷的一個轉角位,兩邊被山脈所圍繞著。旅遊書說這一帶的風景可比媲瑞士,我終於感受到了。天空開始露出陽光,我們的心情才稍為放懷,不用擔心風雨影響我們的行程。Tonga 為我們準備了豐富的西色早餐,有香腸、蛋、多士,但他們只吃乾糧做早餐,當然不少得一杯紅茶。

我們第一晚的營地


行程繼續沿河谷向上爬,不久到了一個平原,然後轉到另一個河谷沿河往下游走。這邊河谷很寛闊,視野廣遠,藍天驅走陰雲,眼前一片壯麗境觀,我們沿路不停拍照。昨晚的惶恐彷徨已一掃而空,因睡眠不足而所導致的疲憊亦早已忘掉。

河谷非常乾涸,有水流的地方不多,主要是石礫及泥濘。據說冬天積雪時可以行車,但夏天變成鬆軟的泥地就只能騎馬。由於四周被山脈所圍繞,聲音與外界隔絕,四周不單寧靜,甚至有點迴音的情況,令我感到有一種完全與世隔絕的感覺。不要說電話、網絡,就算找個路人都有點困難。偶然我們會遇到牧人,他們騎著馬,趕著羊群,我們在山谷中遇上,Suyae跟他們打過招呼,然後又各自上路。我感覺到他們的生活方式,可能在近一百年,甚至一百年以前都沒有變過。我們的世界每日急速變化,但牧羊人仍依舊是那模樣,至少我從聖經中了解的跟我眼前所見的分別不大。

行程間偶然遇見牧人


中午時份天氣變得有點熱,我們在河邊的一個樹蔭下吃午餐。趁著午飯時間,我們把昨天的濕衣物拿出來曬。內陸地區天氣非常乾燥,濕了的衣物很快就乾了。亦因為天氣乾燥,他們的食物才不易變壞。我們吃的麵包沒有包裝,整條放在那個裝食物的箱內,要是在香港不足三天就發霉了,但在蒙古我們足足吃了一星期。

短暫的午休後我們繼續行程。旅程中我們甚少休息,一天中至少有九小時在馬背上。平日甚少騎馬的我實在吃不消。小腿因長期夾著馬肚而腫了一塊,而重災區臀部的情況更慘不忍睹。第二天我已感到腿上不同部位的各種痛楚,幸有怡人的風境分散我的注意力,以至不太難受。

我們由一個山谷轉往另一個河谷,由下坡變成上山。兩邊的山脈越來越近,亦越來越險峻。有時兩旁的山谷會有一個隘口,是另一條河谷匯入之處,從隘口探望,會發現另一個河谷,每一個河谷及支流都會有另一個光景。連綿山脈我已數不清有多少這樣的河谷支流察身而過。

一路向上爬,我察覺到空氣開始變得稀薄,而温度亦開始明顯下降。接下來我見到河谷兩邊開始有積雪!春夏之間,冬天的積雪還未完全融化,我們一方面因見到積雪而感有趣,而另一方面亦因見到雪而開始擔心晚上紮營的地方會很冷。昨晚的風雨猶有餘悸,真的擔心如果每晚都是這樣的渡過,我們可以挨多少晚。

但後來行程發生了急劇的變化,行程比相像中曲折。

當我一心以為我們會在河谷一邊紮營過夜時。Suyae將我們帶到山谷的一旁。在一處好像沒有前路的山隘鑽了進去。起初我以為會在這個山隘紮營,但原來我們要穿過這道山獈,但由於兩旁的山脈太陡峭,我根本看不到前路,只見到前面非常畢真的懸崖。

在山獈的最窄處,地上叠起了一一堆石。這是當地人叫Ovoo的一種膜拜禮儀,通常設於重要路口。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繞著石堆逆時針繞三圈,然後放上一塊石,許一個願。

在山坳上的Ovoo

我們停下來,入鄉隨俗, 圍著石堆繞了三個圈。蒙古人一身與大自然為伴,一叠石堆,是一個地標,亦像徵著旅人與大自然的聯繫。

通過了山坳原來前面是一條非常陡陗的路。路斜得不能騎馬,我們只可以牽著馬走。山路越落越急,我們很快已下降了不少。起初我不知道山路通往哪裏去,只是沿著山路下坡,但山腳下原來有一條河由東往西流,我們到了山腳後就沿著河邊往西走。

短短半小時,我感覺我們已下了降了數百米的高度。除了温度有明顯轉暖,四週亦出現了牛虻。我們早已在旅遊書中得知牛虻的存在,但不知會如此的猖獗。牛虻大如黃蜂,而且是吸血的,牠不像蚊般吸血,而是會叮破動物的皮讓血液淌在皮膚上然後吸吮,場面非常噁心。我不會讓這種噁心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但卻無法阻止牠們叮我們的馬匹。牛虻集中叮馬的頸部及臀部,因為這兩個部份馬匹都無法招架。我們忙於替馬匹驅趕牛虻,但由於牠們的數量太多,始終都不能完住抵禦。馬的臀部被叮得一大片血,我們拖著血漬斑斑的馬上路,場面有點難受。

最終我們走到了河邊,騎上馬,沿著河邊往西走。這條河較平坦,兩邊長滿樹林。河邊的林間小路平坦易走。我感覺到我進入了一個温帶森林,地上的草地上長出了不同顏色的小花,遠處是巍峨的山脈,是一種“仙樂飄飄處處聞”的完美配搭。

我們由一早起至少騎了十小時的馬,只有中午小休片刻,上山下坡,有雪山有森林,但見到如詩似畫的營地,身心疲累一掃而空。

最後我們在河邊的森林停下來紮營。如果世上有最完美營地的投票,我一定投這個營地。有長滿小花的草地,有清徹的河溪,有杉木用作柴燒,亦有寫意的風光。山谷除了我們幾個人沒有見到任何人,整個森林好像都屬於我們的。

我不停在四處拍照,日落後仍然不太願意休息,因為這個地方太舒適寫意,連惱人的牛虻都因日落而收斂起來。

完美的營地。草地上都長滿不同顏色的小花


我坐在旅行椅上,喝著紅茶,一邊欣賞著眼前風光,一邊回味整天經過的路。一整天的路程就好像走了一星期,因為溝通的問題,旅程上的一切安排都是最終一刻才揭盅,有痛苦經歴亦有驚喜,最後我們走到了這個營地,昨晚的憂慮都一掃而空,全都化為對精彩旅程的期盼。

舒適地營地 ﹣大家都可以寫意地休息一下


第三天

天色晴朗的一天,我一早已急不及待,趁著有陽光,四處觀鳥及拍攝一番。馬匹在雜色花的草地上吃草,畫面和諧,我已不知拍了多少張相片。可惜我們須趕路,不能留太久,很快便要離開這個“最佳營地”。臨走時還是不太捨得離開,就算在馬背上都不停地拍照。

峻山、綠草及清溪,是我們第二晚紮營的地點


我們沿著河流往下游走,這段河谷平坦易行,有時我們還策馬走進水裏,讓淺起的水花沾到我身上。這已是第三天,我已開始習慣騎馬,亦嘗試控制馬匹用不同的步法,一時踱步,一時慢跑,在林中穿梭。

對於不諳策騎的人來說在森林中騎馬其實有一定的危險性。森林中視野不太開闊,任何在林中突然走出來的動物或風吹草動都會令馬匹容易受驚而把騎者拋落地下。在這個渺無人煙的地帶,若真的遇上意外,那必定會很麻煩。所以我們在林中一直都很小心,避免意外。但意外就是意料之外,一切都無法預計的。

當我們在林中趕路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種馬匹奮力踏地的聲音。回頭一看,簡直嚇傻了眼。Bajee的馬匹正在瘋顛地踢後腳, 然後又仰起馬身,直要把Bajee捽到地上。重覆了數次踢腳及仰身後,Bajee平衡不住,跌了下來。我看不清馬匹有沒有踢中Bajee,但心中暗知不妙。

Bajee自行站起來,應沒有大礙。但他不斷按著右手的前臂,狀甚痛苦。是骨折還是扭傷?

蒙古人自少生長於大自然,習慣風霜的洗禮,對痛楚極具忍耐力。輕微的創傷對他們來說根本微不足道。他們可以被牛虻在臉頰上叮了一個孔而不覺痛,他們可以徒手從火堆中拾起柴枝,又可以用手指拈在火舌上弄熄它。看見Bajee面露痛苦的樣子,可想像到這種痛楚肯定不淺。

我們不斷問候Bajee。但除了等待他自我調節以外,我們沒有甚麼可以做。正當我在打算如果可以替他固定傷口,Bajee似乎沒有大礙地再爬上馬背上。這種墮馬情況,在香港一定報了警叫救護車,但對蒙古人來說似乎都是司空見慣。似乎我真的低估了蒙古人的強悍性。

再次上路,大家的步伐都減慢了,可幸是一切都無大礙。一路向西走我們漸漸離開了山區,進入了平原地帶。此時天氣不單只晴朗,甚至炎熱,加上已走了半天,我也開始感到有些倦意。中午我們躱在樹蔭下小休,在炎熱的中午,加上體力透支,甚麼都吃不下,只想喝一杯冰水。但蒙古人就只鍾情紅茶,就算天氣再熱都要燒水喝一杯紅茶。

只是過了半天,大家都好像忙記了Bajee墮馬的事情,而Bajee亦好像沒有發生了甚麼事一樣,簡直是神奇!

離開山區我們往西走,進入了平原地帶


在平原地帶騎馬有點單調,加上炎熱的天氣令我有點不耐煩。大約走到下午三時左右,我們在平原上見到了一個城鎮。這個小鎮名叫Renchinlkhumbe,除了是旅客的補給站外,並沒有甚麼特別之處。小鎮全為單層平房。蒙古的屋有一個特色,就是門口相對上較小,而商舖並不有顯眼的招牌。所以小鎮的外觀上非常單調,你根本不可能分辨出那一間是商店,那一間是民居。

經歴了三日兩夜的騎馬露營,我的身心皆疲累。從遠處見到城鎮,頓時產生綠洲的感覺。可不可以找個地方洗澡?又或喝一杯凍飲?甚至晚上找間旅館過宿?這個綠洲給我無限的暇想。

我們騎著馬走入城中,有點似西部牛仔戲的模樣,Suyae帶我們到一間餐廳坐下。當我們希望有一杯冰凍的飲品時,老闆奉上蒙古人的最愛﹣﹣熱紅茶加奶...無論天氣怎樣熱,蒙古人都只喜歡喝熱茶,吃一些類似炸牛脷酥的東西,我們再次入鄉隨俗。吃過茶點,已是下午四時多,心想今晚應該在鎮內過夜。詢問之下,才發現我們再需要繼續騎馬。我追問Tonga要騎多久,她竟然答:『Eleven hours!』。我肯定那是Tonga 把英文的數字混淆了 ,我們甚可能再要多騎11小時?!。但我沒有向Tonga糾正,亦沒有再向她追問,因為就算她說是one hour,我還是不會想信的。

小鎮內的小餐廳


離開Renchinlkhumbe繼續向西走,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荒漠。我用荒漠去形容是由於該區的草披非常貧脊,地質主要都是沙泥,馬匹行走時泛起沙塵,感覺好像在沙漠中行走一樣。在無邊際的的荒漠中我看不到任何樹林或河溪。紮營的地方需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水源, 二是木材。在視線範圍內我完全看不到它們的跡象,這意未著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當時已是下午四點半,我們還要走幾遠?我心中在嘀咕。

在荒漠上騎馬是一段很漫長的經歴,亦是耐性的考驗。你會看不到終點,亦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是重覆又重覆著策騎動作。地上沒有任何的路牌或標距柱,而你又不知還有多久才到。現代人會用GPS去定位,但蒙古人就只憑遠方的地貎引路,或者他們根本不需要任何地標。多次跟蒙古人接觸後,我得到一個感覺,覺得他們不太守時,或者說他們缺乏時間觀念。很多時約好了時間,他們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就已足夠,時間不需要太準確。也許這是由於他們長久於草原大漠中生活而習慣所成。在荒蕪的大地中,他們根本無法掌握時間,時間觀念可能是以日為單為,而不太著重時、分、秒。況且時間對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牧人來說並非是甚麼珍貴的資源, 他們會花長時間地等一件事的發生而不計較於分秒。所以我們的旅程對於他們來說可能只是一段路,並不計較於11小時還是一小時。在這個概念下,我們多走了一會,到了晚上9點左右才到達營地...

我們進入了湖區,平坦荒野出現了不同形狀大小的湖泊。我們在湖邊紮營,湖上有幾隻天鵝和各種水鳥。湖邊有一間木屋,這種木屋是牧人冬天畜牧時用的,夏季暫時荒廢。我們挪用了貯在木屋旁邊的柴木來生火。在湖邊紮營好像是很浪漫的一件事,但事實卻非如此。我們唯一的水源就是湖水,要取湖水就要踏過湖邊的泥濘。湖水本身已不是太清徹,水中有不少類似水曱甴的生物在浮游,偶然更有雀鳥羽毛浮在水面上,令人有禽流感的聯想。在這種環境下我實在不能放心飲用那些湖水。但由早到晚,足足騎了五十多公里路,在炎熱的氣温下透支了不少能量及汗水,身體已發出輕微虚脫的徵兆。我不能不喝水,唯有將喝的水都浸過茶包,以蓋過混濁的水質。

荒野中四野無人,只是黄昏開始空氣中夾雜了霧霾,令遠方的地平線上朦朧不清。晚上温度有二十度多,非常怡人。由於日間的體力透支令我們已無力四處探遊,吃過飯便去睡了。晚上小解時,仰頭見到晚空中的銀河。由於夏天的日照很長,晚上只有很短的時間可以見到星空。荒野中的銀河比相像中遜色,但已是我在蒙古中唯一一次見到的星空。

湖邊的營地





















































2015年9月19日 星期六

柬埔寨

前言

初到柬埔寨觀鳥,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裡的自然境觀。慣常到東南亞觀鳥都覺得只有在茂密而成熟的熱帶雨林中才能找到罕見的鳥雀。例如沙巴的京那巴當岸河(Kinnabataggan River)、西馬的曼塔尼加拉國家公園(Tama Nigara)又或泰國的崗卡章國家公園(Kaeng Krachan)等著名的觀鳥地點都是典型熱帶雨林。在東南亞觀鳥在我印象中早已和熱帶雨林劃上了等號。然而在柬埔寨觀鳥,重要的觀鳥點不是在森林,反而是一些落葉林又或是開闊草原。這些低地的生境在鄰國早已被盡情開發,不是被開墾作棕櫚林、橡膠林,就是稻田或蕉林。而由於柬埔寨發展較遲,較為原始的地貎才得以保留,一些在鄰國早已被趕盡殺絕的雀鳥才能在此得以苟存。在柬埔寨觀鳥有如重新認識東南亞的原貌,除了熱帶雨林外,還有很多生境值得我們留意。

旅程

我們的行程由暹粒開始,除了吳哥窟外所有行程由一間當地的NGO ﹣Sam Veasna Centre (SVC)安排。我們先在暹粒及附近花了數天觀鳥及遊覽吳哥窟古蹟。我們到過洞里薩湖(Tonle Sap Lake)西岸的Prek Toal,那是一個十分大型的水鳥聚居地,據稱是東南亞最大水鳥聚居地,我們坐在狹長的木船在叢林間的河道上近距離觀賞多種大型水鳥,有秃鸛(Lesser Adjutant)、大秃鸛(Greater Adjutant)、彩鸛(Painted Stork)、斑嘴鵜鶘(Spot-billed Pelican)及白䴉鸛(Milky Stork)等,場面壯觀。我們又到過暹粒西面的Ang Trapaeng Thmor Sarus Crane Reserve,在稻田上找到赤頸鶴(Sarus Crane)群落及在水庫遇見一大群水鳥,當中包括瘤鴨(Knob-billed Duck)、棉鳧及紫水雞。還在附近找到了十分稀有的坡鹿(Eld's Deer)。在洞里薩湖北邊的一片草地上我們找到目標雀鳥南亞鴇(Bengal Florican),這種極度瀕危的鴇有兩個群落,一個在印度,一個在柬埔寨。由於生境的減損,在柬埔寨只剩下洞里薩湖北面的群落較為穩定。我們在這個農田與草原交雜的生境上見到數隻在飛躍,但同時亦見到農田逐步侵佔牠們所須的草原生境。花了不多於一星期的時間在暹粒附近,無論在人文地理以及雀鳥生態上已令我們大開眼界。但及後當離開暹粒驅車前往柬埔寨北部進發,歴險的旅程才正式開始...
在Prek Toal大群斑嘴鵜鶘在樹頂聚集,形成有趣的鵜鶘樹景象。


離開暹粒我們駛了半天的車程,來到一 叫Tmatboey的地方。Tmatboey位於Kulen Promtep野生動物保護區內,亦是少數民族Kulen的聚居地,這裏除了農田生境就是以落葉腦龍香林(Deciduous Dipterocarp Forest)為主。雖說是保護區,但其實無一般田野雜林無異,四周沒有保護區的標示,亦沒有工作人員駐守。我們在一間非常有趣的生態旅舍Eco-lodge投宿。這家生態旅舍是當地居民在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的協助下興建,為觀鳥者提供簡單的住宿。營區內只有十間用木搭成的房間,電力須靠太陽能,而水源供應亦非常有限。雖然說是簡單的設置,但與附近極之簡陋的鄉村環境相比這間生態旅舍其實是頗豪華的呢。由於有外來的NGO協助,旅舍雖然設備簡單,但服務十分貼心。最重要的是有村民每天跟踪目標雀鳥的行踪,令遠道而來的觀鳥者可以掌握最新鳥訊,大大增加找到目標雀鳥的機會。
Tmatboey的生態旅舍在2007年成立,既方便觀鳥者,亦鼓勵居民保育生態。


炎熱的天氣下,日間的林鳥並不多。鳳頭樹燕可算是最親民的鳥種之一 

至於四周的環璄,就完全稱不上美,反而有一種凄楚的感覺。半秃的落葉林四週都是被燒焦的痕跡。不知是出於甚麼原因這裏的村民習慣在旱季燒雜草,可能是令土地更肥沃又或令田野更易通行。但在原來已很乾旱的地方燒草,令整個環境乾涸得有點像沙漠的感覺。最初我們很難想像如何在這般乾旱的環境找鳥,更難想像我們來找的是水鳥-巨䴉及白頸䴉!

巨䴉及白頸䴉都是極度瀕危鳥類。白頸䴉分佈在柬埔寨,老撾及印尼婆羅洲,數目約一千二百隻,大部份集中在柬埔寨。而巨䴉全球只得三百多隻,分布局限在柬埔寨及老撾。由於牠的數量極少,而且主要在柬埔寨找到,所以很自然成了柬埔寨的“旗艦”鳥種,亦是觀鳥者來柬埔寨的主要目標。尋找巨䴉和白頸䴉的地點主要是農田邊的林地。 在旱季,田野已乾得不能種植。原來的水池亦已乾得只剩下泥氹。尋找巨䴉就是在這些剩下來的泥氹中穿梭尋覓。

這兩種䴉極度怕人,我們曾嘗試以步行的方法接近,但牠們在老遠便會察覺我們,連一張記錄照都不容許你拍的迅間便飛走了。要近距離接近牠們唯一的方法這是在牠們晨早出來覓食之前在泥氹附近躱在簡便的帳內守候。很多觀鳥者都是用同樣的方法拍得較好的相片。但泥氹有好幾個,要到哪一個泥氹等候呢?那就如買大細一樣,買錯了就會輸掉一整個上午的機會。據消息當期時有一家三隻巨䴉及七隻白頸䴉在附近出沒。我們靠當地鳥導的通報選擇我們認為最有利的觀鳥位置,在晨光前到牠們覓食的泥氹邊等待。

第一個早上,等到天色已全亮才有一批白頸䴉出現,牠們並沒有落在我們面前的泥氹,反而站在泥氹四周的樹梢上。有一隻更落在我們帳後的樹上,並發出響亮的鳴叫聲。我們相信牠們晨早時在另一個泥氹覓食,因受驚嚇才飛到我們這邊來。我們怕驚動牠們,沒有走出帳幕外看,繼續等候牠飛下來覓食。可是牠們在樹丫上停留了一會又寰顧四周後便離去,而且離開得無影無踪。至於另一種目標雀鳥巨䴉,更全無跡象!

幸好我們得到線報,知道巨䴉在另一處泥氹覓食,於是我們立即急步趕去。就在一叢密麻麻的樹林中我們見到這隻傳奇巨䴉的身影。牠們一家三口剛在附近的泥氹覓食後在樹上休息。我們在葉蓬間窺見牠們龐大的身影,站在樹木的頂端。我們用單筒望遠鏡觀察,雖然相隔有數十米多且有樹葉遮隔但牠們仍顯得十分怕人。我們嘗試在樹後向前移動,找一個有利的位置拍照。但稍一移動,已驚動牠們飛走了。

雖然見到了神鳥,但我們絕不滿足於驚鴻一瞥,決定第二日選擇另一個位置在天光前守候。我們四個人三個帳幕在一處農田的邊陲等待。天色剛亮,牠們果然飛到我們這邊。牠們終於來了,都是一家三隻,飛到我們帳幕後的樹丫上。牠們觀察著四周的環境,在樹幹上行走,又梳理羽毛,偶然發出響亮的叫聲,似乎並沒有發現我們。我們在帳幕中等牠飛下來,心情極為興奮,因為只要牠輕輕飛下來,我們便可以在極近的距離觀察牠。礙於帳幕的位置及角度,我們四人中只有一人可以清楚見到牠們,其他三人因怕嚇走牠們,都按耐著不敢動。我們付出很大的耐性不敢四處窺望,但事情卻非預期般順利,經一輪梳毛弄爪後牠們沒有飛下來覓食,然後就揮翼而出。雖然牠們在極近距離出現,但我們卻不能看得清楚,最終只能飲恨地目送牠們一家三口徐徐飛去...

所有觀鳥者來柬埔的目標鳥 ﹣巨䴉 (攝影:陳濤)


離開Tmatboey,我們轉到另一處森林區Okoki。Okoki 位於Preah Vihear 護林區內,是沿著眉公河西岸的一片常綠森林。我們觀鳥的地點沒有正式的道路,必須乘四驅車沿著顛簸的泥路進入。由於附近沒有村落,SVC在幾公里外的鄉村聘請村民一早帶備物資在森林區紮營及準備一切。營地的設備在局限地環境下可算是奢華,每個帳幕內有兩張架起並設有蚊帷的床。營地有一張長木枱供進餐及開會用,晚飯時有最基本的燈光,旁邊並有一個臨時浴室(但礙於水質問題,朋友間只有我夠膽使用)。

長途跋涉又要森林露營,來到Okoki最主要的目標就是找白翅棲鴨(White-winged Duck)。牠們居住在河邊森林的湖泊沼澤。由於這種生境消失得很快,所以白翅棲鴨亦因生境減損而成為極度瀕危鳥種,估計全球不足一千五百隻。SVC在白翅棲鴨經常出沒的沼澤邊搭建兩間觀鳥屋。白翅棲鴨的行踪非常神秘,日間無法找到牠們,但晚間卻穩定地回到我們駐紮的森林附近的沼澤棲息。所以我們唯一可以見到白翅棲鴨的方法就是在黃昏或日出前在觀鳥屋內等候,這亦是我們一貫的策略。鳥屋被森林所包圍,附近有不少雀鳥及其他動物出沒,既有各種的鳥類,亦有哺乳類動物。我們守待時就有一隻好奇的巨松鼠(Giant Squirrel)前來打探我們,入黑後就有一隻水鹿(Sambar Deer)在沼澤邊喝水。我們邊賞鳥邊等待,當天色已黑將要放棄之時我們聽到有一隻鴨由遠處向我們飛來。“聽到一隻鴨”說來神奇,但由於牠一邊飛一邊發出典型的鴨叫聲,所以從老遠都聽到。不一會,牠猛烈地降落在我們面前的水池裏。水池的面積不大,牠降落的聲音有如有巨物墜落在水池般,加上四周環境在天色轉黑後變得十分寧靜,更令這種墜落的聲音變得佷震撼。突如其來的巨嚮令我們興𡚒不已,因為我們都知道牠就是我們的目標雀鳥白翅棲鴨。我們隔著遮閉物見到一隻鴨在水池吃水藻。牠的體型頗大,比綠頭鴨還要大,淺色的頭及頸就算在暗黑的環境都可確認牠就是白翅棲鴨的雄鳥。在森林中天色變黑得很快,我們眼前甚麼也看不到,就算沒有拍到相片亦被迫要放棄,唯有等待明早再來碰運氣。

回到森林中的營地,我們聘請的村民已準備好晚餐。我們意想不到在柬埔寨觀鳥會變成在森林中露營。在寂靜的森林中我們邊吃晚餐邊聆聽著晚間動物的叫聲。我們聽到毛腿耳夜鷹(Great Eared Nightjar)的叫聲,嘗試走到森林外找牠,但卻找不到。晚間的森林比想像中靜,可能是旱季的原因。深夜氣温變得很凉,我們罕有地在柬埔寨感覺到涼意。

清晨時分起來找鳥已成了每天的習慣,我們摸黑爬入觀鳥屋,準備棲鴨再次到來。在森林等待天光可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們聽著雀鳥隨著晨光開始鳴叫,感受森林中由沉靜變成熱鬧的一刻。我們在鳥屋等得久了,開始打瞌睡,而滑稽的事情就發生了。我們的鳥導在微弱的𥌓光下隨意瞄一下,嚇然發現棲鴨就在我們面前的水池!原來牠並沒有離開一直留在水池中,只是之前環境太暗沒有看到,而我們亦一直沒有意料到所以沒有去找牠。發現之後所有人頓時精神起來,努力地在微弱的光線下拍照。罕有的雀鳥總是特別害羞的,牠一整晚沒有離開,卻在我們發現牠後十分鐘左右就飛走了。短短十數分鐘,令我們驚嘆之餘亦帶點宛惜。

行踪詭秘的白翅棲鴨


花了不足一天的時間便找到了目標雀,餘下的時間就在四周尋鳥踪。我們走到連接森林邊陲的落葉林,稀梳樹林底層披了一片竹林。這種竹長得像草,只高半米左右,連綿的一大片竹林非常怡人,給人一種北歐森林的和諧感覺。但這種生境的雀鳥品種不多,最惹人注目的要算是顏色鮮明的黑頭綠啄木鳥(Black-headed Woodpecker)又或大灰啄木鳥(Great Slaty Woodpecker),有趣的鳥種還是要在森林裏找。我們再次回到觀鳥屋,打算再找棲鴨。但棲鴨已不見了,但卻換來一對戴氏火背鷴(Siamese Fireback)及一隻鼷鹿(Mouse Deer)。

在Okoki 的第二晚,亦是觀鳥旅程的最後一晚。入黑後我們無甚打算,晚飯時正在閒談聊天之際,我們的鳥導聽到了一種憂怨的猫頭鷹叫聲,是栗鴞(Oriental Bay Owl)的叫聲。我們頓然腎上線素急升,冲冲吃過晚飯便往森林裏找牠。我們起初對這隻栗鴞都不抱太大期望,尤其是連鳥導自己亦未曾見過,而且聲音來自森林深處,在森林內憑一點聲音找鳥,感覺有如大海撈針。我們向聲音的來源追朔,森林的深處已沒有所謂的山徑,我們的鳥導靈活地在密林中四處竄動尋找栗鴞的位置。我們幾個緊隨其後,就算密林中充滿著荊棘,亦無阻我們我決心。漆黑中我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及方向,只向著栗鴞的叫聲前進。在我們將快接近時牠又突然飛往另一棵樹,於是我們停下來聽一聽牠的位置然後再前進,在一番尋尋覓覓下鳥導終於在一棵大樹離地約廿米的樹梢上找到牠。牠佇立在我們的正頭頂上,身軀被樹幹遮擋著,但卻以好奇的眼神俯望著我們。儘管樹太高,栗鴞的身形被遮蓋,我們所有人包括鳥導都十分雀躍,花了近一小時在漆黑中尋覓,我們終於找到了牠。這樣找鳥實在太精彩了!

Okoki的落葉林,低層的草披其實是竹。雀鳥雖不多,但景色怡人。

一對求偶中的大灰啄木鳥。啄木鳥是落葉林中最常見的鳥種之一。


我們的觀鳥行程隨著離開Okoki而結束。整個行程以尋找瀕危鳥種作為目標,一路上有SVC安排,幾乎沒有遺漏目標鳥種(除了白腰侏隼White-rumped Falcon)。每一個觀鳥點都有專人跟進目標鳥的行踪,然後我們就在最合適的地點及時間去找鳥,事情都在預算之內發生,令我們可以在緊湊的行程中見到多種瀕危雀鳥,同時亦不乏意外的驚喜。黑夜中與栗鴞追逐,清晨在森林中專注地等候,又或在狹窄的河道中穿梭,種種經歷構成一次難忘旅程。


柬埔寨為人所熟悉的主要是吳哥窟古蹟及赤柬時期的慘痛歷史。痛苦的時期已告一段落,近年相對穩定的政局令人民不用再擔心戰火及地雷的威脅可以安穩地生活。但隨著各種經濟活動的增長,亦意味著一些瀕危雀鳥的生境亦可能會受到影響。如何可以在發展與保育間取後平衡,是很多發展中國家很容易忽視的問題。柬埔寨的其中一個特式就是當地有很多外國NGO協助不同類型的重建及發展,當中亦包括生態保育。有NGO或個別志願人士早在廿年前已開始關注柬埔寨的瀕危動物,並積極進行保育工作。香港的觀鳥者,對泰國、馬來西亞的雀鳥及觀鳥地點都很熟悉,但對鄰國柬埔寨的雀鳥保育卻對不太認識。據估計,有幾種極度瀕危雀鳥有可能在二十至三十年內滅絕,其瀕危的程度比我們熟悉的黑臉琵鷺及勺嘴鷸更嚴峻,保育工作迫在眉捷。香港是東南亞地區之中保育意識最高的地區之一,我們投放了不少資源在本地環境保育工作,但對鄰國所面臨的迫切威脅,我們可以做些甚麼呢?離開柬埔寨時我不斷思量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最終成了我寫這篇遊記的動機。

洞里薩湖北邊的一片草地,是南亞鴇在中南半島最後的棲息地。由於生境地的消失,令南亞鴇已成了極度瀕危雀鳥。


柬埔寨觀鳥資料

我們的觀鳥行程全部由Sam Veasna Centre (SVC) 安排。SVC 是一個在以經營生態旅遊以支助保育工作的NGO,亦是柬埔寨唯一具規模的觀鳥旅遊公司。除了經營生態旅遊亦舉辦與生態保育相關的培訓及研究,他們亦協助地區村民設立生態旅遊點吸引觀鳥者,令村民因營運觀鳥旅遊而受惠,亦間接誘使他們保育當地生態。他們的鳥導全都受過訓練,對雀鳥非常熟悉,亦具相當高的找雀能力。SVC不斷開拓新的觀鳥路線及與地區村民合作以令態旅遊得以在柬埔寨各地普及。SVC的中心設在暹粒,但觀鳥路線卻遍布整個柬埔寨。他們這套生態旅遊最理想的概念,在生態旅遊盛行的年代很多地方都倡議,但能夠成功實行並且沒有被用作歛財工具的則很少見。SVC能在柬埔寨成功實踐這個概念實在人鼓舞。

SVC 在柬埔寨開發了多個觀鳥點,大多都以觀賞瀕危鳥種作招徠,以下為主要的觀鳥地點及目標鳥種:


  • Prek Toal Core Bird Reserve: 洞里薩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而在湖西岸的Prek Toal Core Bird Reserve是水鳥的重要繁殖地。主要鳥種包括白䴉鸛、大禿鸛、秃鸛及斑嘴鵜鶘等。
  • Ang Trapaeng Thmor Sarus Crane Reserve: 以稻田生境為主,是觀察赤頸鶴的主要地點,但亦有不少水鳥在水庫聚居,包括瘤鴨、白眉田雞、紫水雞及棉𠒎。這裏亦是觀察坡鹿(Eld's Deer) 的要點。據聞坡鹿在東南亞其他地方已很少見。
  • Bengal Florican Reserve: 在洞里薩北邊的一片草地,沒有特別的地區名稱,是觀察南亞鴇的重點。這種生境在東南亞消失得很快,而這片草地亦正不斷受農田所侵佔。除了南亞鴇,這裏亦是遠東葦鶯的度冬地。
  • Tmatboey: 位於柬埔寨北部的落葉樹林區域。觀鳥地點鄰近Kulen少數民俗的村落。重點鳥種肯定是巨䴉及白頸䴉,亦有點斑林鴞(Spotted Wood Owl)及白頸鸛(Woolly-necked Stork)等。
  • Okoki: 在柬埔寨北部近眉公河的常綠森林,河岸的森林是找白翅棲鴨的理主要地點,而隣接的落葉林亦是黑頭緣啄木鳥的棲息地。此外我們亦在此處見到巨䴉。
  • Veal Krous Vulture Restaurant : 是SVC 的重點保育項目,一般觀鳥者須向村民買一隻牛,餵飼野生的秃鷲,所以稱為秃鷲餐廳。三種極度瀕危秃鷲 ﹣ 白背兀鷲(White-rumped Vulture)、黑兀鷲(Red-headed  Vulture)及細嘴兀鷲(Slender-billed Vulture)都是餐廳的常客,遊客可以近距離見到秃鷲爭食的經典場面。


行程建議:如果是第一次去柬埔寨,相信大多會以吳哥窟附近的暹粒作為起步點。因為既可觀鳥亦可訪古蹟。從暹粒可即日來回洞里薩、Ang Trapaeng Thmor Sarus Crane Reserve或Bengal Florican Reserve。 如果在吳哥窟遊覽兩天另在暹粒附近觀鳥三天,已足夠一週的行程。如時間許可更可在吳哥窟內輕鬆觀鳥,半天左右的時間可以看到鳯頭鵑隼、褐耳鷹、林鶺鴒、厚嘴綠鳩等林鳥。

離開暹粒的行程則須較充裕的時間,每個觀鳥點一般需要三日兩夜。可以因應時間而配搭不同行程,熱門地點主要為Tmatboey及Veal Krous Vulture Restaurant。

旅遊書沒有告訴你的,其實吳哥窟亦是一個不俗的觀鳥地點。


季節:柬埔寨的觀鳥季節與一般的旅遊季節相若,主要在十二月至二月之間。三月至五月極為炎熱,當地人都避免在中午活動。六月後為雨季,水浸及泥濘令交通上會有問題。主要目標鳥種多為留鳥,全年可見。但雨季道路變得畸嶇難行,所以都是以旱季而且不太炎熱的季節最適宜。

價錢:在柬埔寨的生活費相當低,但在暹粒的遊客區卻不會見得太便宜。SVC的收費與東南亞其他地區相若約(每人每日約一千港元,主要視乎行程),在生活水平較低的柬埔寨相對上並不便宜。但若考慮到大部份收入都是用作開拓生態旅遊及保育工作的營運,他們的收費其實相當合理。